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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与小说的相遇之后

阅读次数: 次  来源:  发布时间:2018-05-28 11:12:58

   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摄影活动“巴黎摄影展”里,当代著名平面设计师町口觉近年来,以每年一本连续地推出森山大道的个人摄影专集。当推到第五本的时候,读者怎么也想不到,这本名为《太宰》的摄影集,却是将森山大道的六十一幅摄影作品和太宰治的中篇小说《维庸之妻》混合在一起出版。这之前,好像没有人做过这样冒险的尝试,处理得不恰当,会把摄影变成小说的插图,或把小说沦为摄影的说明文字,弄巧成拙的风险很大。

  町口觉对两位已负盛名的大家怀着十分崇敬的心情,在编辑之前反复地阅读了小说与照片,全身心地融入对作品的理解,尽可能地接近作者创作时的精神状态,以期达到心灵上的相知相遇。町口觉在选择森山大道的照片时,撷取和保留了他一以贯之的“失焦、摇晃、倾斜”那种貌似粗劣的“反摄影”风格。而在编排太宰治《维庸之妻》小说时,字体变化多端,并将文本作了大胆切割。比如把中野料理店里掌柜和老板娘在战争动荡时期经营中发生的很长的故事,用很小的字体压缩到一个对页上。而把故事主要人物的佐知,她短短的几个字的对话,将字体放大,分别安排到两个页面上。这种别具一格的编排方式,也契合了小说时代背景中的社会混乱、秩序割裂的现象。由于编排的新异,这本《太宰》推出后,很快就在猎异好奇的巴黎摄影展览中获得了青睐,并被业内人士视为是摄影与文学结合,一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样本。
  发表于1947年的《维庸之妻》是太宰治晚期小说,讲述了作家妻子佐知的悲幸故事,丈夫大谷虽是一个才华横溢又有地方贵族身份的作家,但在日本战败时期,丈夫消极厌世,整天沉湎于酒精的麻醉,拖欠了料理店三年的酒钱。妻子佐知为偿还酒债,每天不得不背着三岁小孩,强卖笑容受尽委屈去料理店打工。这篇小说同太宰治的代表作《人间失格》一样,描述了“无赖派”作品那种醉生梦死,失落颓废的社会现象。这恰和二战后风行于美国以杰克-克鲁亚克为代表的“垮掉的一代”那种迷惘落拓的人生书写方式遥相呼应。森山大道后来自己也承认,在他年轻的时候,受到过克鲁亚克《在路上》的影响,曾经坐上副驾座,穿梭日本各大国道去拍摄,用他那支游荡的镜头去表达他们一代躁动的心灵。设计师町口觉和森山大道一样,两人都对太宰治小说中既直面现实又充满灵性的写作深怀敬意,对太宰治在39岁投水自尽那种“生而为人,我很抱歉”的生存态度,有着强烈的共鸣。一念既起,一拍即合,两人联手推出这部摄影与小说合璧的作品集,这其中就寄托着他们对太宰治精神上共同的祭奠与缅怀吧。
  当翻开这本在起毛的封面上压出书名,有多重扉页,三面书口,手感柔和的《太宰》作品集,那种独具魅力的装帧风格给人留下深刻印象。我首先读完的是太宰治的《维庸之妻》,而后又反复对照观看了穿插其中,所占页面比重还是比较大的黑白照片。在阅读的过程中,我内心还很是忐忑,这到底是一本森山大道的摄影集呢?还是一本充满图片的太宰治的小说呢?
  因为《太宰》中很多照片是和小说的内容极相对应的。比如小说的开头句:“只听见慌慌张张的开门声”。对页是一只大耳朵的特写照片。在小说中出现“丈夫乘机像只大乌鸦似的飘动着和服外套的双袖,朝门外飞也似地跑掉了”的句子时,后面一页整幅是一只乌鸦在大海中逆光飞去的剪影照。当小说中描写到佐知“买了一张去吉祥寺的车票,上了电车,拉着吊布站立着,无意中看到一张悬挂在电车顶上的广告画”。对页的摄影作品所呈现的,是小巷里一座建筑物的门扇上挂着蒙娜丽莎的印刷画。看了这些,在本文开头时提到那种图像替文字打工的顾虑又隐隐袭上心头。文字有几千年历史,而摄影出现才一百八十年。两者之间特别是文学与图像之间,的确存在着人类认知和情感上的共通之处。美国诗人惠特曼曾一度十分关注摄影的拓展功能,他认为摄影仅是浪漫小说的源泉,更把摄影视作为是一种文学的寓言。把摄影与文学的关系拉得近近的。保罗-瓦莱里在1939年时就提出:“摄影与‘描述性体裁’的相伴而生,正如现实主义小说与摄影的建构有着认知的联系”。小说的叙事与摄影的再现,相对于人的思维,两者之间的确有很多共同之处的。
  小说文体具有强大而完整的叙事功能,我们在阅读时往往会被小说里的故事情节深深打动并吸引住。而照片毕竟是在不同场景不同时间段里撷取的断片。不像电影或电视剧那样依靠蒙太奇手法主导着观众的视向,具有情节的连贯性。尽管看上去照片比较直观。但对照片的深度阅读需要比较专业的图像审视能力,需要观看者具有社会学历史学和摄影史学上比较宽广的知识面,才能真正读懂拍摄者的意图,难度上就更大了。所以当图像和小说相遇,这两种不同的媒介拼盘,哪个先会吸引眼球?如果要分孰主孰次,全靠编辑对照片的选择和图文的组织形式,来决定书的类型了。
  町口觉为了尽可能把《太宰》做成一部摄影集,千方百计地去削弱小说文本的完整性,他把《维庸之妻》切开打碎。字体变化也非常大,有的字体放大,有的字号极小。有一个对页容纳了1500个文字,而有些页码仅仅2个字。甚至一个短句对话也分散在两个页面上。这样看起来的小说里的文字,有的像是一个特写镜头,有的是全景拍摄一样似的了。町口觉是钟情于摄影集设计出版的名家。为了这部《太宰》,除了在编排上竭尽技巧,同时在照片的选择上尽量多地选取了拍摄于小说故事发生地日本东北部的镜头,照片的视角也多取向于女性视角,以契合故事女主人公佐知的精神世界。而在总体上又保持了森山大道早期的风格。从而形成既与小说内容有联系,又独具森山大道品位的一部摄影书。如此说来,《太宰》的成功,很大部分取决于町口觉的二度创作了。
  综观《太宰》里森山大道的61幅照片,有一条导向线十分清晰,它让我们读出了在二战后动荡的岁月中,日本年轻一代悲催徬徨的心路历程。镜头下的“失焦、倾斜”,对应着现实的不确定性与焦虑倾向。相片用粗颗粒冲洗,实际也是对严酷生活状态的一种写照。因为要想寻找精细的生活,在战后纷乱的时代简直是不可能的。
  这部《太宰》还带来一种崭新的文本启示,在小说文体这么强大的叙事背景下,尝试了摄影还能做些什么。也让图像功能在外延上取得新的平衡或者新的突破。赋予原本单一的照片在形式上、文本上的拓展有多重的可能性,也开创了前所未有的观看方式。正如森山大道所说:“一张照片并不单以一张照片完结,事实上一张照片更内藏着无数影像,我一直以为这个多重性与记录性,都是摄影的本质”。
  最后我想说的是,这本《太宰》最终没有沦为小说的插图,小说也不是作为照片的“同义反复”而存在。而是在摄影与小说两者之间,形式了一种嵌入式的互相提升的关系,《太宰》开创了图文阅读的一种新形态。从类型上看,《太宰》更是森山大道多本摄影集中最别有风味的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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