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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内短篇小说集《十七岁的轻骑兵》: 再见路小路

阅读次数: 次  来源:  发布时间:2018-05-30 11:23:27

 路内对于书写90年代的不舍与执著,早已超出个人回忆所需要的剂量。可以很确定地说,他在自觉地对1990年来中国当代史中一个极为重要的段落进行文学重构。这是属于一个小工人的90年代,也是他从少年到青年,不断在废墟中寻找自我存在与未燃尽的历史余热的漫游时代。

 
 
 
《追随她的旅程》
 
在写作、阅读与传播都在暗中提速的今天,耐心似乎已变成了一种奇缺的创作品格。比如在《繁花》出现之前,人们已经快要忘记酝酿了几十年后纷至沓来的好故事是什么模样,又比如已经很少能看到作家用10年之久的时间讲述同一个人物的故事,就像路内笔下的路小路那样。从2008年出版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少年巴比伦》,到《追随她的旅程》《天使坠落在哪里》与之组成的“追随三部曲”,再到最新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十七岁的轻骑兵》,路内以一种超乎想象的耐心和持久的叙说动能,不断搭建着路小路的世界——根据作者本人的介绍,这本书也终于要为“路小路系列”画上句点。四部小说构成彼此的前传、续作或番外篇,在这个浑融一体的闭环里,无论从哪一本读起都没有太大的问题。在某种意义上,《十七岁的轻骑兵》的确是路内在对路小路的肖像画进行最后的添墨,同时也是对一个人物和一段创作的生命路途的告别。
 
10年前,在遍布着化工厂区的灰蒙蒙的戴城,一个名叫路小路的少年出现在街头,带着左右突奔的荷尔蒙和诗意,从此进入路内的文学时间。他是技校的小混混,是糖精厂的学徒,是在上世纪90年代国企改制和工人下岗大潮里受到冲击的最年轻的一代工人,当然,也是无数后来进城失败的小镇青年之一。如果说在文坛崭露头角时就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说主人公与叙事腔调是路内的一种幸运,那么当最初的一切变成长达十余年和近百万字的跋涉,却依然能保持相当的鲜活好看,令人不得不叹服作者讲故事的才能。收录在《十七岁的轻骑兵》里的13个短篇,写作跨度亦有8年之久,路内对于书写90年代的不舍与执著,早已超出个人回忆所需要的剂量。可以很确定地说,他在自觉地对1990年来中国当代史中一个极为重要的段落进行文学重构。这是属于一个小工人的90年代,也是他从少年到青年不断在废墟中寻找自我存在与未燃尽的历史余热的漫游时代。
 
而这一次,路内要讲述的不是30岁的路小路,也不是18岁的路小路,而是17岁的路小路。从成年向未成年边界的这一小步后撤,并不是为了给理想和天真腾出空间,相反,在《十七岁的轻骑兵》里,我们读到了比从前更浓稠的灰暗与压抑。身体的寒冷与饥饿、精神的无聊,像铁笼子一般罩住了路小路,他只能通过有限的暴力进行象征性的反抗。作为戴城化工技校89级维修班的学生,17岁的路小路灰头土脸,对成长为一名工人的未来充满沮丧。像样的恋爱尚未发生,甚至连离开戴城的梦与决绝都还未找到。出生于1973年的路内,将故事的指针定格在了1990到1991年之间,这也是小说家自己的17岁。如果说在“追随三部曲”里,路小路给我们留下的深刻印象,更多地来源于90年代中后期工厂改制风暴前后的茫然与溃败。那么《十七岁的轻骑兵》在时间上向着八九十年代之交这条边界线的前溯,则更多地让他置身于政治转折后青年学生中普遍弥漫的沉闷与混乱无序。路小路的17岁,面临着两个历史段落的前后夹击,承受着学生与工人两重身份的遏抑和被牺牲感。
 
或许我们有必要在这主人公的名字后面加一个复数:17岁的路小路们。路小路只是89级化工技校维修班的40个男生之一,即使每个人身上都有着他的影子和气息。当他们在温州发屋里理了同样的莫西干头,路小路想到的是“我将和他们一样,或永远和他们一样”(《四十乌鸦鏖战记》),40个“我”构成了“我们”;与此同时,每个个体的丧失与挫败也都是集体的丧失与挫败,“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她,这个‘自己’包括我们所有人”(《赏金猎手之爱》)。在这本完结篇中,路内似乎有意要让路小路在40张之多的面孔中模糊、隐没。给全班放黄色录像带的瘟生、偷书的飞机头、捅了老师一刀的刀把五、舞男大飞、不断追问空虚的花裤子,还有在这群技校生之间穿梭的形形色色的女孩。迷闷又孱弱的17岁似乎要乘以40倍才能得到一种虚张声势的底气,不再是一个人的战争。当然,当轻骑兵们手无寸铁的失败和疲惫乘以40倍,路小路提前宣告无路可走的青春,也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普遍性和集体共情。
 
需要指出的是,当我们不可避免地要用“青春”来谈论路小路和路内的写作,首先有必要认识到,在整个20世纪,青春都是与中国的政治、历史及未来想象极为密切的关键话语。它不应被后来出现在文学与电影市场中特指的“青春文学”或“青春电影”所窄化。路小路的青春,那些游手好闲、打架斗殴、不可抑制地迷恋风与云朵一样的女孩的反常举动,看似是在持续走下坡路的生活面前无处发泄的本能,背后其实有极为具体的时代精神学与生命政治。可以说,个体的青春,从来都如同晴雨表一般能折射出历史变迁的温度与湿度。就承担特定历史年代里青年人的历史情绪这一点而言,路小路可以称得上是当代小说中一个难得的典型,即使今天的文学批评几乎已不再使用这个落满了灰尘的词语。但在这一个历史时段里所呈现出的饱满的症候性,他的令人难忘,却又都不如“典型”来得恰切和有力。
 
 
 
《少年巴比伦》
 
“轻骑兵”这个浪漫、骄傲却又显然不够强悍的兵种,暗示着路小路们的青春,几乎难以避免地要陷入与无物之阵的搏斗,并且最终一无所获。路内如此命名路小路的17岁和他的90年代,以回到开端的方式给予一切以终局。这背后的历史本体与小说家更为倾向于悲哀的历史观,其实仍存有很大的讨论余地。但在道别路小路的时刻,《十七岁的轻骑兵》最大的成功,或许在于写出了90年代初期那种前所未有的沉闷、难测与无能为力,这是对路小路的个体生命与历史又一次共振的重要增补。在一个边界更清晰的历史范域里,我们有幸看到了后来的工人路小路、进城青年路小路,在成为自己之前,在他最后的学生时代里做过虚妄而有限的努力——“但他举起了投枪!”
 
创作谈
 
02
 
一个短篇写作者的简述
 
文 | 路 内
 
《十七岁的轻骑兵》是我最近出版的小说集,收录短篇13则,写的都是上世纪90年代的三校生。由于人物和故事场景的一贯性,我称之为“主题短篇小说集”,这概念也是生造的,或者说,一部精心选编的短篇集本身就应该有主题贯穿,《聊斋》也好,《米格尔街》也好,都属于此类。主题特别明显的是巴别尔的《骑兵军》,比较隐晦些的是塞林格的《九故事》。上述四本书,曾经被我反复阅读,如果它们是一件金属器物的话,应该已经被我的手掌抚摸得锃亮。
 
这本小说集的篇目是按照写作时间排序的,第一篇应该是2008年写成,当时我刚刚写完《追随她的旅程》——一部显得过度纯情的小说,也不乏反讽或严肃,总之就那么写完了。恰好张悦然为了她主编的《鲤》来找我约稿,我还沉浸在《追随》这本书里出不来,也写不了别的东西,就顺手写了近似“番外”的一则短篇。“番外”这个词也不太入流,姑且用之。此后,一些刊物和媒体约我写短篇,我便继续写一篇,说起来也是捏造故事。最近10年一直在写长篇,像在一个巨大的房子里打转,忽然有人开了一扇小窄门,让我出去透口气,写个短篇之类。这看起来是休息,实际总会打乱长篇的写作节奏,让我产生焦虑感。惟独《十七岁的轻骑兵》,作为主题短篇集来说,进进出出不会让我太费神。有时候,想到某一个故事,但并无约稿,也就索性压住不写,等到有编辑找我的时候才落笔。这感觉就像我出门时总会往口袋里塞几张零钱。
 
 
 
《十七岁的轻骑兵》
 
就这么写到了2017年。
 
我曾经想过是不是要花一年时间把这本书写完,然后再梳理一下,使之成为一本“准长篇”,后来想想,也没多大意思。小说出版的时候,有人提醒我,短篇集应该把最精彩的篇目放在前面(大概就像现在电视剧前三集的套路),我也没接受,觉得按写作时间排序显得更诚实些。实际效果是,第一篇确实写得自鸣得意,像长篇小说的边角料集锦,或是不自知的习作;而后半部分的几篇大体还过得去,至少是有短篇小说的自觉度了。
 
两三年前,遇到一位评论家,他对我说,能不能别再写化工厂了?我只好嘴上打滚说,读者爱看啊。匆匆告别,也没就这个问题继续讨论下去。《十七岁的轻骑兵》仍然是写化工技校,一群把化工厂视为青春终点的小青年。在我其他的小说里,化工厂多半是故事的起点。总之,脱不了干系。这个问题,我也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老写化工厂?有几本长篇我试图跳过这个象征物,做得还不错,但到了下一本书,又会栽倒在化工厂前面。后来我想,最可能的答案是:我既不想在小说里与陌生的事物决斗,也不想在小说里与熟悉的事物拥抱,最后就变成了这样。如果还想再找点理由的话,就是说,在不同的写作范式之下,这个象征物和这些人物始终能成立,或者说,终于能够活下来——这件事让我有满足感。
 
写短篇小说还是很有意思的,短篇固然有其范式,作者自身的趣味也很重要。写的时候,不太会去考虑“文学”或者“永恒”这些命题。写完以后,结集成书,感觉是欠了文学一笔精神上的高利贷,自己偿还的是利息,希望是真金白银而不是伪钞,希望写长篇的时候也带有这种自觉性,就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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