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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勇强:不晓天(新人文小品小说)

阅读次数: 次  来源:  发布时间:2018-05-06

 城里人真会玩!”管家一边将燃烧殆尽的蜡烛换上新蜡烛,一边嘟囔着:“要在我们乡下,这时节,梦都做了八个。”

 
宋祁仍在大厅里与众宾客饮酒听曲,他说: “外面因我[玉楼春]中‘红杏枝头春意闹’一句称我为‘红杏尚书’,倒不如用其中另一句叫我‘浮生长恨欢娱少尚书’。良宵苦短,我命仆人用幕布遮住窗户,留住时光。诸位可以夜以继日,尽情享乐。这唤作‘不晓天’。”
 
众客齐声道:“好个不晓天!若无‘持酒劝斜阳’的情怀,那得‘花间留晚照’的乐趣。”
 
这时,一歌妓摇摇摆摆上来唱[浪淘沙近]:
 
少年不管, 流光如箭, 因循不觉韶光换。 至如今, 始惜月满、花满、酒满
 
 
又不知过了多久,众客起身告辞,仆人拉开幕布,已是日上三竿。
 
 
宋祁的兄长宋庠虽位至宰相,却保持着刻苦读书的习惯,即使上元夜,也捧着本《周易》读。听说宋祁通宵达日狂饮,传口信道:“烧灯夜宴,穷极奢侈,不知记得当年上元夜同在州学内吃腌菜嘎饭的情景?”
 
宋祁回话道:“寄语相公,不知当年吃腌菜嘎饭是为甚底?那时家境贫寒,过冬至节竟要靠先人剑鞘上裹得一两银换吃的,幸而兄所谓冬至吃剑鞘、年节当吃剑乃一时戏语,如今又何必自苦?”
 
宋庠说不过宋祁,只得回书提醒:“过于张皇,容易招忌。曾有人荐吾兄弟,皇上说‘大者可,小者每上殿来,廷臣无一人称是。’吾非自夸,弟于同僚态度却不可轻忽!”
 
听说群臣在皇上面前议论自己的不是,宋祁嘴上不说,心中难免忐忑。
 
那日,皇上召见,开口便问:“听说你张帘狂欢不晓天,却又为何一声肠断绣帘中?”
 
肠断绣帘句出自他的[鹧鸪天],宋祁听了,惊出一身冷汗。
 
原来,前些天经过繁台街,恰逢皇家车队经过,忽见车上有人掀帘叫道:“小宋耶!”宋祁英采秀发,上街时常有人指指点点,他已习以为常。但宫女呼唤,却非同一般。回来便写了一首[鹧鸪天],结尾化用了李商隐的无题诗“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想到此事竟被皇上知道了,他极为惶惧,恨不得找个地缝逃出去。
 
 
皇上笑道:“蓬山不远!”便让人传出那个宫女,说:“她是你的了。”
 
宋祁连忙说:“臣不敢!臣该死!”
 
皇上说:“爱卿不必紧张!当年太祖说人生驹过隙尔,不如多积金、市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朕正欲效太祖故事。益州是重地,朕有意派你去那里。有人在朕耳边嘀咕‘益俗奢移,宋喜游宴。恐非所宜’,朕却以为,那里没有京中纷扰,你到那里正可以加快编《唐书》。修史自娱,两全其美。”
 
 
益州果然是两全其美之地。
 
宋祁每日宴罢盥漱,便让人大开寝门,放下帘幕,点燃大蜡烛,在媵婢环侍下,和墨伸纸,推敲史实。大雪天,更加添一层帘幕,点燃两根大蜡烛,仆从又各持一烛灯,两侧分别摆放一个巨大的炭火盆,诸姬围绕,他才磨墨濡毫,提笔书写。远远望去,简直像神仙一般。
 
宋祁得意地问诸姬:“你们都是从大户人家出来的,可曾看过之前主人如此享受?”众姬都说:“确实没有。”其中一姬问原来那个宫女说:“我听说宫里嫌蜡烛有烟气,晚间悬一个斗大的夜明珠挂在梁上,照的一屋都亮,可是有的么?”那宫女道:“珠子虽然有,却没见拿了做蜡烛的。”
 
宋祁不好与宫里乱比,就对来自太尉家的小妾说:“你家太尉当此天气,是怎样过得?”
 
那妾答道:“他呀,在炉火边摆设酒席,安排乐队艺人演出,又是歌舞,又是杂剧,左不过一通大醉而已。只是不像您这样,还写东西。”
 
宋祁听了,搁笔大笑说:“这也很不错啊!”连忙让人撤去笔砚,呼酒命歌,酣饮达旦。
 
有位清客听说此事,赞叹道: “撰正史,得恩宠,占尽文人风光。此老一生享用,令人妒煞!”
 
 
虽然尽享荣华,但在给唐代人物作传时,宋祁却不时有些伤怀。无数豪杰名士,一生事业,不过变作纸上千百余字,让他深感生命不过昙花一现。岁不我与,人生如寄,那些特立独行的人更让他刮目相看。为此,他在新《唐书》中增设《卓行传》,表彰言行不俗的人。比如司空图在旧《唐书》入的是《文苑传》,宋祁将其移入《卓行传》,因为他特别欣赏司空图做的这件事:
 
……豫为冢棺,遇胜日,引客坐圹中赋诗,酌酒裴回。客或难之,图曰:“君何不广邪?生死一致,吾宁暂游此中哉!”……
 
写这几句时,宋祁想到的是自己张幕设帘,其实并不能真正增时延岁。夜长则昼短,只不过是拆东补西而已。到是司空图预制坟墓棺柩,在那里面饮酒赋诗,才是参透生死之举。所以,他又特意将旧《唐书》中司空图所说“幽显一致”,径直改为“生死一致”。
 
宋祁对同为史臣的吴兢也很钦佩,写他的传格外用心,但改了几稿,总有些不满意。直到改写至隐士白履忠传时,他才明白是为什么:
 
……吴兢,其里人也。谓曰:“子素贫,不沾斗米匹帛,虽得五品亦何益?”履忠曰:“往契丹入寇,家取排门夫,吾以读书,县为免。今终身高卧,宽徭役,岂易得哉!”
 
白履忠自是高人,但吴兢之问,却仿佛当日他反问兄长宋庠的话。原来吴兢有着和自己一样的想法啊。
 
 
益州司录沈士龙上书宋祁,力言差役之重,入不敷出,请减饮宴。宋祁觉得扫兴,声称:奉旨修史,事关国体。展张排场,方能彰显气度,私家野史,正不能有此。
 
沈士龙知蜀人已不能阻止宋祁,又无法摆平各项赋税支出,便提出因病辞职,宋祁又不许。沈士龙只好偷偷将衣冠放于本厅,带着母亲私自离职而去。
 
过关卡时,沈士龙没有通行文书,但他向关吏解释原委,关吏怜而义之,放其过关。宋祁派人去追,到底没有追上。
 
沈士龙走后,手下无得力人勾当,州衙经费日渐捉襟见肘,连大蜡烛都买不到了。
 
在一灯如豆的微弱光芒下写书,宋祁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他开始怀念京师,觉得自己理应官至中书省或枢密院了,闷上心来,便吟:“碧云自有三年信,明月长为两地愁。”
 
 
初冬的一日,宋祁半夜起来解手,不曾戴得帽子,着风吹了,头悬眼胀,浑身皮骨皆疼。他意识到死亡似乎并不是遥远的事了,便挣扎着起来立遗嘱,对后事一一安排。回首平生,想得到的和没想得到的,都得到了,年寿不永,可能还是得到的多了些。因此,他嘱咐后事一定要惟简惟俭。
 
他儿子宽慰道:“父亲何必略有些些病儿,就起这个意念。想是修史过于劳累,何不换个事做做,整理一下自己的文集。”
 
宋祁道:“我正要说这事呢。我学不名家,文章仅及中人,不足垂后。”
 
他儿子说:“父亲写了那么多诗,光是在蜀地的《猥稿》,就有三百首……”
 
宋祁咳了一声道:“多又如何?唐人写了几万首诗,将来有三百首流传人口就不得了。我生平语言无过人者,尔等慎无妄为我编缀作集。”
 
宋祁故去后,他儿子在案头发现一首诗:
 
三尺银檠次第燃, 欢娱未了散青烟。 愿教化作光明藏, 照彻黄泉不晓天。
 
 
因为诗上没有署名,他不敢确认是父亲的创作,还是从何处抄来的。但他还是按照诗的意思,在宋祁墓中放了两根粗大的蜡烛,又将父亲生前所写的一段铭文刻石放了进去。铭曰:
 
 
生非吾生,死非吾死,
 
吾亦妄吾,要明吾理。
 
 
2018年4月奇子轩
 
 
附记:
 
本篇素材依次如下:
 
王弈清《历代词话》卷四引《古今词话》:宋景文过子野家,将命者曰:尚书欲见云破月来花弄影郎中。子野内应曰:得非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耶?
 
蒋一葵《尧山堂外纪》卷四十六:小宋好客,会宾于广厦,中外设重幕,内列宝炬,百味具备,歌舞俳优相继,观者忘疲,但觉更漏差长,席罢已二宿矣,名曰“不晓天”。(此书传载甚广,多谓出《老学庵笔记》,查中华校点本,未见此条。)
 
钱世昭《钱氏私志》:宋相郊居政府,上元夜,在书院内读《周易》,闻其弟学士祁点华灯,拥歌妓,醉饮达旦。翌日,谕所亲,令诮让,云:“相公寄语学士,闻昨夜烧灯夜燕,穷极奢侈,不知记得某年上元同在某州州学内吃齑煮饭时否?”学士笑曰:“却须寄语相公,不知某年同某处吃齑煮饭是为甚底?”
 
王得臣《麈史》卷中:[宋元宪与仲氏景文居贫]冬至,召同人饮,元宪谓客曰:“至节无以为具,独有先人剑鞘上裹得银一两,粗以办节。”乃笑曰:“冬至吃剑鞘,年节当吃剑耳。”
 
朱弁《曲洧旧闻》卷一:或有荐宋莒公兄弟可大用者,昭陵曰:“大者可,小者每上殿来则廷臣更无一人是者。”
 
范镇《东斋记事》卷三:[蔡君谟]云:……景文公则英采秀发……
 
《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三:子京过繁台街,逢内家车子,中有搴帘者曰:“小宋也。”子京归,遂作[鹧鸪天]一词,曰:“画毂雕鞍狭路逢,一声肠断绣帘中。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金作屋,玉为笼,车如流水马游龙。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都下传唱,达于禁中。仁宗知之,问:“内人第几车子何人呼小宋?”有内人自陈:“顷侍御宴,见宣翰林学士,左右内臣曰:‘小宋也。’时在车子中偶见之,呼一声耳。”上召子京,从容语及,子京惶惧无地。上笑曰:“蓬山不远。”因以内人赐之。
 
魏泰《东轩笔录》卷十三:……仁宗曰:“益州重地,谁可守者?”二公未对,仁宗曰:“知定州,宋祁其人也。”陈恭公曰:“益俗奢移,宋喜游宴。恐非所宜。”仁宗曰:“至如刁约荒饮无度,犹在馆,宋有何不可知益州也?”……
 
《东轩笔录》卷十五:宋子京祁晚年知成都,带《唐书》于本任刊修。每宴罢,开寝门,垂帘燃二椽烛,媵婢夹侍,和墨伸纸,远近皆知为尚书修《唐书》,望之如神仙焉。
 
朱弁《曲洧旧闻》卷六:宋子京修《唐书》。尝一日大雪,添簾幕,燃椽烛一,秉烛二,左右炽炭两巨炉。诸姬环侍,方磨墨濡毫,以澄心堂纸草一传未成,顾诸姬曰:“汝辈俱尝在人家,颇见主人如此否?”皆曰无有。其间一人来自宗子家,子京曰:“汝太尉遇此天气,亦复如何?”对曰:“只是拥炉命歌舞,间以杂剧,引满大醉而已。如何比得内翰?”子京点头曰:“自不恶。”乃阁笔掩卷,起索酒饮之,几达辰。
 
王铚《默记》卷中:小说载江南大将获李后主宠姬者,见灯辄闭目云:“烟气!”易以蜡烛,亦闭目云:“烟气愈甚!”曰:“然则宫中未尝点烛耶?”云:“宫中本阁每至夜,则悬大宝珠,光照一室,如日中也。”(篇中姬妾有关悬珠照明的对话,袭自《儒林外史》第五十三回)
 
王铚《默记》卷下:颍人沈士龙字景通,高节独行,过于古今,尤工于诗。庆历登科,既改官,以秘书丞为益州司录。会宋子京为帅,惟事宴饮,沉湎日夜,衙前陪费多自经。景通上书子京,力言差役之害,请减饮宴。子京不听。又于本路转运使赵抃阅道,不行。乞解官寻医,又不许。遂挂衣冠置本厅,载其母去官。子京遣人追之,不回。过关无以为验,景通言其情于关吏,怜而义之,听其过关……
 
《新唐书》卷一九四《卓行》:[司空图]豫为冢棺,遇胜日,引客坐圹中赋诗,酌酒裴回。客或难之,图曰:“君何不广邪?生死一致,吾宁暂游此中哉!”
 
《文献通考》卷一百九十二《经籍考》十九:平园周氏曰:景文之于唐史,删烦为简,变今以古,用功既至,尤宜不苟也。 如《吴兢》一传,具稿不知其几。
 
《新唐书》卷一九六《白履忠传》:吴兢,其里人也。谓曰:“子素贫,不沾斗米匹帛,虽得五品亦何益?”履忠曰:“往契丹入寇,家取排门夫,吾以读书,县为免。今终身高卧,宽徭役,岂易得哉!”
 
李献民《云斋广录》卷二:祁守蜀日,尝有诗三百首,名曰《猥稿》。其初有诗云:“碧云漫有三年信,明月空为两地愁。”后竟不入两地,愁愤而薨,人以为诗谶。
 
宋祁《宋景文公笔记》之《治戒》:吾殁后,称家之有亡以治丧敛……惟简惟俭……吾学不名家,文章仅及中人,不足垂后……吾生平语言无过人者,慎无妄编缀作集。
 
同上书之《右铭》:生非吾生,死非吾死,吾亦妄吾,要明吾理。
 
另外,篇中清客语出自王士禛《花草蒙拾》:“蓬山不远,小宋何幸,得此奇遇。丽竖燃椽烛,远山磨隃麋,此老一生享用,令人妒煞。”宋祁感冒参照了《西游记》第八十一回唐僧生病描写。“三尺银檠”诗袭自唐寅《〈绮疏遗恨〉之灯檠》,原诗为“三尺银檠隔帐燃,欢愉未了散姻缘。愿教化作光明藏,照彻黄泉不晓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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